我的乡间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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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竞艳 管 理 员
一江川 管 理 员





2006-6-25 星期日(Sunday) 小雨

什么时候你开始需要低着头过咱家的栅栏门了呢?什么时候你不再跳起来用压水井压水了呢?什么时候你加入了我和妈妈一组的施肥队伍的呢?以前都是妈妈刨坑,我扔肥,妈妈再转回头来埋坑,而你躺在老牛车的荫凉里悠闲地啃着手丫。从哪一天起我们三人,一刨,一扔,一踩,实现了一气呵成的流水作业呢?

你长大了。

课桌里多了各种颜色的信纸,各种笔体的幼稚情书和不知被谁填满的各种讨好女孩子的零食。咱家村东的柳林里,总有等你上学的自行车。你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带锁的日记本,你锁起来的心事不再偷偷地讲给我听了。直到有一天,爸妈打开了那把锁,战争爆发。年长你三十六岁的爸妈怎能体会少年的内心风暴呢,他们找到老师,希望老师帮助教育你。而你又怎能领悟爸妈爱子心切的一片苦心呢。你用下滑的成绩来对抗父母老师的误解。从此你一脚踏入沉默忧郁又叛逆的青春期。

你跌跌撞撞地上了高中。期中考试后,爸爸被你的班主任叫去参加家长会。以前,爸爸参加我的家长会,总是他最风光的时候。我们最最普通的农民爸爸,不能给我们奢华的生活,但他能给我们宽松的学习环境和最大的信任,我们也通过自己的努力回赠给他一点点的光荣。可这次回来后,爸好像一下子就变矮了,话也不说。全班五十几人,你的成绩在五十名之外。

半夜,我听见爸妈边叹息边商量你的将来。爸爸说,白搭就白搭吧,不管怎么样都得把高中顶下来。妈妈说,上不了大学也好,孩子手巧,学个裁缝也是个管用一辈子的手艺。

妈妈肯定是看到咱家一墙你做的鸡猫狗兔剪贴画才为你安排出了以后的营生。

你更加寡言,不再是那个爱唱爱笑爱闹的你。要上高三的时候,你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你以不容商量的口吻和爸妈商量,要学美术做特长生。其时,你已悄悄上了一个月的特长班。爸妈无奈让你放手一搏。

放假你到唐来上美术辅导班。我俩挤住在我办公室的单人沙发上,每天你早出晚归,大大的画夹把你人都压小了,瘦了。

有一晚,你迟迟不回,我走路去接你,偌大的车站路,星点走着几个人,远远听见哭声,在夜晚让人心恸。高三改专业,对于毫无基础的你来说是一个技术和心理上的挑战。狭路难走吗?让我陪着你。回来,我们都没说话,你默默收拾纸张,丢出来一些画。一宿,我睡意全无,我想着你,你会放弃吗?

第二天,你又背起了画夹子。从此你背着它,四处求学,北京,石家庄,大连——冬天,你和几个同学租住在没有暖气的几平米的小屋里。一溜通铺,无论男生女生,困了躺上去眯一会儿,醒了,冷水洗洗脸又拿起画笔。

高考的时候我陪你。那时我家在西郊的平房。铁道穿过村子,一列列火车也准时穿破你的梦境。天真热啊,我边给你扇着扇子边打瞌睡,第二天,你告诉我,一晚上过了三十多辆火车。

你在考场里,我在大门外,坐在马路牙子上,一颗接一颗地吃冰棍。那天的冰棍怎么吃多少也不能去火呢?

每一场下来,我不敢问你,惴惴地跟在你后面,脚步轻轻。高考是别人无法替代的,只能自己去经历。我们的一生就是在一场场的考试中,一次次地交出自己的答卷。

末班车又一次为你到来。你所垂青的艺术设计系为你的拼命留下了一席之地。
村子里少了一个小裁缝,你上了本科。
作为迷途知返的青年典范,你的经历被我们村子里的父母们一遍遍地讲给他们的孩子听。

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6-06-25 20:39 | 分类:乡间折子 | 评论: 6 | 浏览:1099


2006-6-24 星期六(Saturday) 晴

还记得你刚出生时胖乎乎的小样。手指关节全是小窝,大眼睛像动画片里的花仙子,被摇控一样一眨一眨的,头发黄而稀,鼻子翘翘着,神气地向失宠的我示威。我忿忿地想,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一个你呢?为此,我没少掐你的胖脸蛋,当然是背着爸妈了。

不能不说你生而逢时,有你的那年爷爷正好退休了。要知道爷爷在我们一大帮孩子心中是多么威严高大的形象啊。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我们排成一溜儿坐在对面的炕沿上,大气也不敢出,爷爷偶一睁眼瞥过来,我心里头就会格登一下。而你轻而易举地就成了爷爷的专宠,小手勾着爷爷脖子,整天吊在爷爷的后背上,坠啊坠的,露出一截藕一样的小腿。

爷爷每次去赶集,总会给你买各种吃食,油炸糕、切糕、凉糕,你吃不了的就放在小花篮里,吊在从房顶上垂下来的铁钩上。我们只有在爷爷高兴时才能得到一点点赏赐,而你却总是骄纵地踩着圆桌,自己去拿那些吃食,想拿多少拿多少。

那时的流行歌曲是《黄土高坡》,电视上放时,你总是站在炕头上,气咻咻地抡着小胳膊,或舞动着你钟爱的那条花围巾,大声地口齿不清地跟唱: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
小时候你是个勤快的园艺工,不爱玩布娃娃等女孩子的玩艺,专爱玩泥沙。经常拿着一把小铲东挖个坑,西挪点土,给院子里的野菜搬家。小铲也成了你的致命武器。有次你和对门的小卫一起玩,那个爱说脏话的孩子不知说了什么厌恶的话,你挥起小铲就往他头上来了一下。顿时,那男孩儿血流满面。他妈妈找上门来,说小卫如果将来娶不上媳妇就拿你去顶。妈妈脸都吓白了,你却表现出了从容淡定的大将风度。你安慰妈妈说,现在我都不怕他,将来更不怕他,让他们娶我好了,让他们的宝贝一辈子挨打。你的威风凛凛为你赢得了“混世魔王”的美誉。从此,那个头上有疤的小孩再没留过小平头。
你知道吗?直到去年小卫顺利地娶了妻,妈妈才长吁了一口气,在此之前的二十几年妈妈都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她时刻担心自己的宝贝女儿会被抢亲。

两周岁时,你第一次去北京,坐地铁时报站,你好奇地问爸爸,什么是鹦鹉门,都是鹦鹉飞来飞去吗?原来你把宣武门车站听成了鹦鹉门。姑姑带你去洗淋浴,回来你向我们炫耀说,北京真好啊,下小雨都是热乎的。

你是个阴天乐,下雨时在家里折很多的纸船,雨停了,门前全是积水,你的那些船被排成队放进水沟里。过两天积水蒸发了,地上全是裹着泥浆的“泰坦尼克号”,你就坐在后门坎上望着它们哭,八匹马都拉不动你。

那时候滦河一片好水,妈在棉花地里打药,让我哄着你。很多的鱼飞来飞去,它们的鳞闪着红色、银色的光,水皮上全是鱼跃入水里荡起的波纹。那条鱼就在我眼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出现了,它在跳龙门吧,一次次地冲出水面,亮着白肚皮。我忘了你,不知不觉下了水,猛地向前一冲,我双手扣住了那条鱼。谁料脚底下水草掩没的地儿,就是一个小沟,由于还在死死地掐着鱼,我一下子栽入水中。水不算深,经过一阵狗刨,我终于胡撸上岸,却不见了你,转身看到你在我刚才落水的地儿一冒头一冒头的,已经呛了水。妈妈仿佛从天而降把你从水中捞出来,你抽噎着对妈妈说,姐姐掉水里了,我想救姐姐。为此,我的后背上留下了妈妈的五指山。
那是条鲫瓜子,有铅笔盒那么长,用毛毛草穿住嘴巴,一路提到家,放入水中,还欢蹦乱跳着。妈妈放了很多油,用酱炖的,作为惩罚,当然不会给我吃,那是你一个人的美食。你那么小,已经练就了一双会挑刺的灵巧手。剔得精光的鱼刺根根排在饭桌上,我在一旁不住地舔嘴唇。你还记得那条瓜子鱼的滋味吗?一定很香吧!

五岁你就上一年级了,刚开始,因为年纪小老师不收你,你就背着小书包天天去,后来,老师说考一考,结果你得了双百,你成了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后来你是怎么当上班长的呢,我就不得而知了。你成长的那些细节,对于我就像毛玻璃,隐约看见又不真切。

我会掏着骑爸爸那辆二八自行车了,你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的第一个乘客。你坐在后座上,无知者无畏的样子。村西口有堆沙子,我骑在沙堆上没了力气,眼看摔倒,只好弃车弃你而逃,随着自行车轰然倒地的是你肉乎乎的小身体,你抢了满脸的沙子,连哭也不成调了。可是你并没记仇,也没有向妈妈告状,转天,又喜滋滋地坐上车来。从那儿,我就一直带着你,风驰电掣地,驶出童年。
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6-06-24 14:46 | 分类:乡间折子 | 评论: 7 | 浏览:878


2005-7-23 星期六(Saturday) 晴

这扇门上写的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它们是六十年代末由一个叫李晓忠的乡村画师画的。现在他得了病,手握不住画笔,这门手艺快要绝了吧。家家户户都换上了时髦的铁艺门,木门栓也被各种电子锁替代了。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7-23 00:10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4 | 浏览:1380


2005-7-22 星期五(Friday) 晴

门上写的是要斗私批修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7-23 00:01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932


2005-7-22 星期五(Friday) 晴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7-22 23:55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6 | 浏览:1013


2005-7-22 星期五(Friday) 晴


其实不是古董,只是旧物,在仓房里接灰。地震那年后墙塌了,掸瓶们都摔残了。主席像是我们唐山一瓷厂出的错版,如今却是以稀为贵了。镜子曾给新婚的奶奶照红妆,走了水银,再照不见人。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7-22 23:48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 | 浏览:956


2005-7-22 星期五(Friday) 晴


爸爸和姥爷的合璧作品,爸的木工,漆工,姥爷的书法。它的年纪比我要大。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7-22 23:45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4 | 浏览:1084


2005-7-22 星期五(Friday) 晴


姑说,这个帘子上的珠子是她小时候种的。它沉甸甸的碰珠声,是我们祖孙三代人最爱听的音乐。时间的手给了它光泽。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7-22 22:50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6 | 浏览:958


2005-5-1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老家的房屋结构在冀东叫“北京平”。不是尖顶的,也不是平坦的,像一个缓坡,中间约略高出,有着简洁明畅的流线型背脊。我们那儿雨水不比南方多,这个弧度足以把急雨的短暂沉积交给屋檐去淌成小小的瀑布。要是雨疏一点,屋顶的潮润就会直接被阳光吸附,水汽一蒸发,云霓就在眼前闪动七彩。
造屋,上顶是最繁复的一道工序。木的椽梁有着骨胳般的质感和纵横的韵律。其上一层苇帘,再上是一层苇编的笆子,织着棱形的密密花纹,不渗不露,土就直接铺在其上。最后是白灰,拌着麻绳麻袋剁成的寸长草壤防扒防裂,匀净抹平,就是一个家的封顶之作了。
讲究些的殷实人家,活干至此并非句号。新房要隔年,再和上石子,抹一尺厚的洋灰,工匠们排成一溜,唱着整齐划一的劳动号子,拿着棒槌,起起落落地,把屋顶一下下砸夯实。最好的工匠可称得上艺术家了。所有这些完成后,乡间的艺术家们还要用光滑的大块石把屋顶打磨出光泽。这样的家才有了临风栉雨时的庇佑。
我家的老房子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七六年地震屋顶受了重创。自此我家的小孩都是在屋子里听雨学习数数的。我们用脸盆接水,观察一滴雨从顶棚而降的过程。雨击中盆底,发出金属般柔韧而刚劲的清响。如今,看到雨或听到雨,我心中还会有当年雨的回声。那时夏的主打意象永远是爸披着蓑衣头戴毡帽冒着大雨修缮屋顶。他晾晒蓑衣的地脚年深日久被滴下的雨珠砸出的一个个小土坑,像一些酒窝,凹住岁月悲而未央的表情。
如果季节风调雨顺,屋顶也记住了这样的快乐:
最暑热难熬的苦夏,村子里的人席屋顶而眠,直到那些露水把他们打湿,人们像草木一样承接来自天意的冰凉。家家户户屋顶相接,孩子们在屋顶上自由串联,不停奔跑。如果谁家在院子中有果树,又恰好伸展到屋顶,肯定会被“资源共享”。我家有一棵香椿树,一棵杏树,站在屋顶触手可及香椿的嫩芽和橘色的疙瘩杏。在屋顶上串门的人们从此经过,都会掠下来,急急向嘴里送。我们安然享受着屋顶的方便实用,树们也得以养生,靠近屋顶使它们免去了被钩子钩和被竹竿爆打的恶运。
雨季过后,庞大的收获来了。大豆、高粱、玉米、花生相续上了屋顶。那是日高风好的晒场,风细细梳理着每个成熟的颗粒,把它们的疲乏带走,也把它们的水份带走,让它们的灵魂最后成熟于此也安妥于此。
家家屋顶上穴着大大的粮仓。穴粮食用一个柳编的平底浅筐作底,抹上厚厚的牛粪,晒干,再用苇编的席子一圈圈螺旋而上,缠绕扭结,打成粒的高粱或大豆从口袋里开闸泻洪,喧腾之后,就安静地躺在粮仓里做明年的梦了。
玉米却受到特别的礼遇,成为整个乡村的环艺小品。在屋顶的两端,金灿灿的他们,露出整齐饱满的牙齿,好脾气地微笑着,排成遥遥相望的两队。
丰收也是灾啊。往房顶上调粮食是爸摆脱不掉的功课。他那么瘦,清癯挺拔,除了一年年一季季沉甸甸硬梆梆的高粱、玉米、大豆的负重(他搬着梯子一袋袋扛它们上房),难道是我们这些爱他的子女把他的背弯出了弧度?
后来我上了中学,物理课学到滑轮,就真的学以致用,在屋顶上安装了一个滑轮,绳子垂下,用钩子挂住桶,地下的人把桶装满,屋顶上的人摇动摇柄,轻轻用力,粮食就运上去了。孝心有时可以激发人的潜能,特别是自己的父亲将面临一生的驮负时,早慧帮助了我们。
屋顶有时又会是一个人人生中的天堑。怀孕八个月的妈左手扶梯,右手端一个大簸箕上房,不慎从墙头失足跌下,送到医院,剖出妹妹,她是不可能睁眼看这个未知的世界了,我们与她,天人永隔。三岁的我哪知道妈内心的疼痛,只夜夜揪着她一下子瘪去的乳房吃奶。那奶水本是迎接一个婴儿的甘霖,却被我吸进体内,成为我多年后流在血液中日日反刍的苦涩汁液。
屋顶这小剧场,上演过多少平凡人家的悲欢故事!
个人的命运与屋顶息息相关,村庄的命运也曾与屋顶系于一线。
那时滦河水还很大,年年都要防汛,加固大堤。有一年滦河格外暴戾,我们这个傍水而居的村落,日夜听到涛声拍岸。终于决堤,水冲进房屋,没膝深。
生死存亡的时候,屋顶成了我们的避难所。它敞开怀抱,给我们最后的呵护。与洪水合奏的是孩子们连绵不绝的啼哭。爸紧紧搂着我,给我讲着老掉牙的故事。妈忙着在我的衣襟上绣上我的名字。如果屋顶不能救我们,每个人的命将交给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木板,顺水漂流。
当我在爸爸怀中安宁地睡去,醒来时看见了满天的星星。木板还在,我们都没有被洪水带走。不知何时,不知何故,洪水敛声静气,退出我们的家园。
十几年前的这场洪水使我对屋顶情有独钟。
现在每回老家,我总是会上房,在屋顶上眺望。断流的滦河永远地安全了。这安全却让我怅惘。
也许后辈的孩子再体会不出,在灾难来临时,自己的父母就是一片屋顶。他的空间局促有限,但他的庇护却可以舍命忘我。

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5-18 01:21 | 分类:乡间折子 | 评论: 25 | 浏览:1123


2005-5-7 星期六(Saturday) 晴


奶奶爱花,房前屋后只要有巴掌大的一块地,都会被她找缝插针地种上花。美人蕉、指甲花、姜西辣、大丽花、五角星、刺玫花、胭脂花,挤茬茬的,比肩错身,欢腾有序。全是些普通的花,奶奶一经营就出了园艺的味道。她们各有花期,各有角色和地盘,是庭院的主打花。还有一些小花是用来点缀的。家中从门口延伸而出的一条石板小径,沿途开着各种颜色的死不了。一篷篷的,豁嘴笑着。被辗轧了,被踩踏了,依然笑着。看似没心没肺的,却是带泪的微笑。
花都开的时候,因为品种多,会串味儿,鼓荡得空气暧昧不明,仿佛总是窝着一团蘑菇云,香气好像随时要爆裂似的。我常常在馥郁中“发花痴”,后来会喝一点点酒了,才找到了很相通的感觉,那是微醺时的陶然。
这种陶然伴着我,模糊了时间。关于家的小院的印记,闭上眼,都是花。
年年入秋,奶奶会把那些花籽精心收采,分门别类地放好,花根用沙子埋压在柜子底下,冷暖适宜,蓄势待来年。我有记忆以来的二十七八年,年年如是。
我们也习惯了家中有这样一个小脚老太太安闲地侍花弄草。反正家中有的是富余的种籽,奶奶总是鉴赏珠宝似的挑拣每一粒种籽,然后才决定把哪一粒投入泥土。
出苗了。下雨时就着雨水,干旱时就着井水,她把那些新鲜的秧苗一棵棵移往自己心仪的位置。那样子就像是在绣花,先在地上描出位置,再用青砖棱角朝上地砌成圆形或平行四边形的花坛。花株之间构成几何。花未成朵时,也是她心中的画图。
突然奶奶的花事进行曲就截断了。她老了。尽管年年岁岁花相似,人的境况却不同了。她的身体不再准许她与它们相亲相近了。
妈承衣钵,继续种花。却因为忙,手艺粗糙很多。只是丢下种籽,让花恣意生长。
奶奶在炕头披衣巴望,花们便也隔窗望她。
爸忙一春,修葺了房屋,把两扇对开的南窗整个打开,变成了一面落地窗。这样,奶奶只要稍许欠身就能看到窗台下的花了。
花比以前开得杂,各品种相交着,东开一下,西炸一下,像阮妈报错的花名,又像一场纷乱的花会。奶奶脸上那种悲欣交集的爱怜神色啊。
婆媳几十年,心意相通。开春时妈费周折讨到了芍药花根埋了。五月,窗下就有了一丛粉白粉白的芍药,开得正紧。叶子是肥硕的新绿,衬着花的丰腴。奶奶把单层的花叫单片,多层的叫四窝。我家的芍药花就是四窝的,是魔术师变出的层次,从里层向外撵着开,不断有旧的花瓣委地,也不断有新的花瓣展颜。一叠一叠,生生不息。这园子里新请到的花,如果奶奶还能每天赏一赏,不就是全家最大的祈愿么。
奶奶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不再能自己支撑着起身了。清晰地听着死神的脚步日日逼近,她的心里还会有对一朵花的盼望么。
爸在奶奶身侧的墙上挂了一面镜子。把外面的那丛芍药花映照进来。
不知道奶奶昏睡多久,我进屋看她时,她的鼻翼翕张着,在那里嗅啊嗅。
她的手指正在镜面上轻而温柔的动作。先是轻轻摸花的四窝,然后沿着花的外沿一道道勾着线,像是要描出花的魂来。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5-07 21:38 | 分类:乡间折子 | 评论: 6 | 浏览:831


2005-4-19 星期二(Tuesday) 晴


城市里的家更像一个盒子。知道它的长宽高可算出它的面积、体积,它被规划切割成一个个区域。我这样有乡村情结的人有了自己的家,就有这样的梦了:想像小时候那样,在自家种一棵树,或者在自己的阳台有一片园,种上玉米,豆角或者小白菜。
但这房高,站在床上伸手可触到顶棚,怎么容纳一棵树呢。
可见得乡居可以模拟,却在城里无以复制。尤其是那种呼呼鼓荡而过的或高旋于树巅的风。还有一飞冲天的树们,谁能请到堂前来?
只好在家的闲花盆里随手扔下几粒豆角种子。九粒都出齐了,吐纳新芽,眼见得花盆就挤了。忍心拔掉一些,剩了四棵,插了竹竿在花盆里,留给它们攀高枝。局促的空间,志不能伸,豆苗逶迤着爬到竿子顶部就驮背了。这便是郁郁不得志吧。想当年他们的祖辈在老家的大场院里,哪一个不是抻胳膊撂腿,恣意东西,铺展成一面绿墙,四棵豆苗,足够了。
小时候极易被每一场雨蛊惑,在家的场院种过豆角、黄瓜、西红柿、芝麻、苏子、南瓜,有什么种子就挖个坑丢上一把,无行无垄,随处撒播,羊吃就羊吃,鸡啄就鸡啄,总会有一些剩余的收获。
有一年妈破天荒地“生态种植”。吊了线,用小镐刨出深深的垄沟,浇了水,横竖成行地种了黄豆。叶子青了,叶子黄了,叶子落了。以前只在庄稼地里排队成长的它们,第一次在自家的场院,在鸡鸭的脚底下,在羊兔的嘴巴下逃生,侥幸的豆荚咧嘴笑了。
炸黄豆,用一个木做的三股大叉子,叉开成垛的豆棵,将它们摊薄,均匀地接受阳光的晾晒抚摸,直到干酥,再用叉子的背脊敲打它们失水的身躯,啪地一声,它们就从豆荚里弹出来了。像跳板运动员跳出优美的弧线。落到地上,再弹起一两跳,势头越来越小,最终又缓缓向前滚一滚,耍出风头再迟疑地顿住,斜喇里张望这新鲜的世界。
有一些淘气的,无意中嵌进土里。一场雨后,它们就东一个西一个地冒出芽来。也无人去管,只任由它们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霜降减掉返季生长的错位激情。
也有一些含蓄的,在泥土中藏匿,等待来年。这样,以后的很多年,都不用我们刻意在场院里种什么了。在自家庭院,我们敬畏并履行过春种秋收这一古老法则,自然就回馈给我们一年一度的问候礼:每到发芽季节,院子里就会长出自生自灭的青青豆棵。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4-19 02:33 | 分类:乡间折子 | 评论: 6 | 浏览:860


2005-4-6 星期三(Wednesday) 阴


如果以眼前镜像来划分,记忆中家的檐下,所见与现在不同。
老家的屋檐是飞檐,比窗向前伸展出二尺,露出一个个椽梁圆木的横断面。它们面目相似,间距相等,刀削一样的整齐划一。瓦一律弧度向上,似是在承接从天而降的什么。雨季,它们便成为多重奏的乐器。一场雨冲刷过,瓦墨亮墨亮的,眼见得生出一层茸茸的绿苔。
有了檐就有了庇护的意味。因此,燕子把窝筑在檐下,蜘蛛把网结在檐下。窗下的黄瓜豆角也会把它们纤细的手臂伸到檐下。檐下,就成了一个声色现场。
还有热热闹闹倚放着的农具。锹镐锄镰。在屋檐形成的阴影下,在农忙的间隙,休整它们疲乏的身体。
更高处,椽子上垂吊着细绳,绳上搭着一挂一挂的蒜辫子,抑或是一串一串的红辣椒,一攒一攒的玉米棒子。这是必不可少的道具,是一个乡下家庭勤忙俭省的高亢物证。
这次回家,我在自家和姥家的檐下都有了新发现。
爸在家的檐下挂起了自制的铃铛。用自行车铃盖做身,铛子则捡一个大个螺丝,系上很长很长的绳子,一直到奶奶的手边。这样卧病在床的奶奶随时可以拉"警报"了。
叮当叮当。我在奶奶的紧急召唤中,第一次仔细观察民间音乐的制作过程。
叮当叮当。有时是奶奶叫我们,有时是风替奶奶叫,有时也许只是淘气的猫在玩绳子。铛子在晃动中弹出音乐。清脆,有着金属相击迟疑的回音。家人就在奶奶面前及时出现,聊天说话,端茶倒水。或者只是坐在她身边看她安详地睡着。
爷爷有时把他的鸟笼挂在檐下奶奶常盯着发呆的地方。黄鹂鸟明黄的小嘴一张一合,奶奶听不到它的唱,但她能看到它在唱。不知她的心还荒凉否?
有时候我想丢掉自己这种令人心酸的观察和臆想。但无意中的一瞥,总会不期然将心剪破。
姥家檐下一弯。那是姥爷生前用过的拐杖,手柄的地儿有着深深的长年用力拄出的凹槽。横插在两根椽的缝隙。乌漆的亮光因了阳光、风和雨水的抚摸变成哑光。
家的那铃铛也会因了阳光、风和雨水的抚摸而锈蚀并最终哑掉吧。
铃铛和拐杖,一露一藏,一动一静中流年散。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4-06 23:20 | 分类:乡间折子 | 评论: 6 | 浏览:916


2005-4-2 星期六(Saturday) 晴


又是清明,这个节气,春色崭露头角,试试风,试试雨,有点轻寒,但也有倔强的花儿开了。
在老家,我发现一种奇怪的现象,早开的花都是开在坟场上的。人们说生前有风骨的人死后,在他的坟上就会开出花来。这样他就不会清冷了。
我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之痛是在前年冬至。生命中有些谶语让人不能不相信冥冥中的感应。作家肖波写了一篇《感悟丧仪》,看得人心如死灰。一直抻了月余没发,隐隐地害怕着什么。终于熬不过上了版样子,当天接到了老家的电话。姥爷走完一生艰难世路,永远地停在了七十六岁的年纪。
我真真切切地感悟了一次丧仪。
以前我胆子小,经常做关于死亡的噩梦。妈说,都是亲人,不怕的,去摸摸姥爷吧。我握着他的手,一根根手指,苍白坚硬细瘦,像天气一样,是零下十几度的冰凉,冻着冰茬。再不能翻书握笔了,再不能暖透了。
我学书的时候,他的大手是多么沉稳有力地握着我的手,帮我校正每一个笔划。做人要像写字,应是横平竖直的。这是他的家训。
我们村子里曾有种风弥一时的家具,我叫它红宝橱,几乎是那个年代每家都有的大件家当。是村子里的木匠打的,一律漆成暗红色,玻璃柜门,上书毛主席诗词,一律是姥爷的书法。因各家主人喜好不同,内容各异。我家的那个,玻璃是绿色的,左右对称两长条,上书: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中间两个方形柜门,上书: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姥爷的仿毛体,很得精髓。
我反反复复地看,读贴一般,想象他在写它时心中郁结的中气化成焦墨般的字迹。
人书俱老。一片模糊,眼中汪着的水让我把他焦墨般的字迹看成了湿墨。
姥爷教书法,撕本子从妈那辈撕到了我们这一辈,还撕学生的。还打他们的手板。他育人无数,村子里四五十岁的人,几乎都做过他的学生。人到中年的他们见了他依然是毕恭毕敬的,有些人还会下意识地把手往背后背。
人们都说我的字像他的,见棱见骨,我才体会到,当年他那么悉心教我,是为了把他的神韵注入我的血脉。
他走了,我血液中的这一支脉断流了。姥爷。
姥爷在那边,有了宽敞的新去处。陪伴他的有墨香呢。我把他的字烧给他了。墨点无多泪点多。
除了家人,不时会有村里村外的人去看他,祭奠他,烧纸钱给他。摆瓶酒给他。
姥姥却从来都没去看过他。她总是做那种孤老人吃的饭,一锅粥就咸菜吃三顿。姥爷生前她说过最怨毒的话是,老爷子没了,她就去住闺女家,四个闺女,一家住一季,一年就过去啦。姨们怕姥姥孤单,都叫她,可她哪儿也没去过,吃完饭就坐在炕上翻纸牌,从天亮到天黑,算她那永远算不完的命。
我有一瓶五粮液,珍藏许久了。清明我该回家去看姥爷了,把酒拿给他。生前他从没喝过好酒,他只买劣质散装的东北高粱酒,一打一大壶,十公斤装,嘴对嘴长流水地喝。
他那里,地气很重的,没了酒,也会失去灵魂吧。
妈诧异呢,倒春寒,刚下过雪,你姥爷坟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花?
我知道。一个人坟头上的花,是他生前没有说出的话。他用身体化成泥土,培育了那些花。
姥爷,他得的是食道癌,所以才有这些花拥拥簇簇地为他开着啊。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4-02 23:42 | 分类:乡间折子 | 评论: 7 | 浏览:946


2005-3-31 星期四(Thursday) 晴


我的一块飞亚达表,在地下室沉睡多年,前几天翻旧物找到它。没电了,拿去修。
修表这手艺快要绝迹了吧。年轻人学修理,谁还会学这耗工费时微利的手艺。修电器,修汽车,都是金饭碗啊。
找了很久,才在小区的超市门口找到一米宽的一个柜台。一位老爷爷,须发皆白,看上去像小一号的马三立。他从十三岁修到七十八岁,是在对时间的修理中,看着时间老去的。
修表这个职业啊,生命的每一分钟都听到时间的脚步向前飞奔。真是一种残忍的快乐。
他把修表专用的放大镜卡在右眼眶里,看上去像一个海盗。
换了电池,我的表又是一块新表了。老人翻转表盘,手哆嗦着,在上面认真写下:2005年3月21日17时零五分。
他说,他这一生,写了有上万块表了。上万块表不仅是个时间概念,更是上万个承诺。
他的生命刻度,隐藏在看不见的表盘反面。写下日期,老人就要对这块表负一份责。这是古老的方式纪录的诚信。
这上万块表,在不同的时空,起的是相同的作用,为人们的时间提个醒。你在这一分钟为自己的生命刻下了什么?


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3-31 23:41 | 分类:心情随手 | 评论: 4 | 浏览:917


2005-3-25 星期五(Friday) 晴


 (写在大年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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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般的雪,掩埋了新年鞭炮的碎屑。它最体恤乡村,大年三十晚上,大家熟睡了之后,它悄悄给村子换了司仪,把它蓄一年之力织好的地毯铺在了初一的拜年路上。踩着这样的雪出行,拜年,成为一件隆重得有些肃穆的事情。
雪,没有方向地舞着风。奶奶用臂肘支撑起身子,望向窗外。并执意让把她扶起来,倚靠着背垛。“棉花套子雪”。她说。
是很大片很宽厚的,由天及地,打着旋儿,扑向大地敞开的耳朵,说着雪的话。
硕大的一片扑在窗子上,奶奶伸出手去接,本能地。事实上,她再也不可能接住一片雪花,因为瘫痪的她不再能离开炕,到院中去。
爷爷闹着要找他的团花中式大袄,准噶尔贵族帽。这些年度金装盛裹,每年过完年,就被奶奶收进了老式板柜中。今年奶奶病重,轮到妈给爷爷准备衣帽,妈翻箱倒柜地一顿苦找,爷爷在旁,出来进去的,心焦。在他心中,年初一这一天的风仪比什么都重要。
我和妹妹给九十四岁的奶奶做美容,她躺下,我用玉兰油洗面奶搓出很多泡沫,然后用毛巾揩净。妹妹给奶奶敷上面霜。
整一天,奶奶不停地用手去抚摸自己的脸,不停地向来拜年的人们说,俩孙女把我洗得真光溜啊。我和妹偷笑。
小时候,我睡在他们中间,奶奶早早把被焐好,爷爷奶奶在我的被窝上打纸牌,就着油灯,一人手里握着一把菊花。我趴在一边看,两下通敌情,当奸细。
临睡前,我总要给他们挠后背,他们叫我是他们的“痒痒挠”。
年初一早上一睁眼,爬起来,就真的磕头,给爷爷奶奶拜年。嗵嗵的响头,把额头碰红。他们总是喜眉善目地分头给我拿红包。
跨年度的雪是为春节助兴来的。大家拜年的热情化作一场全村性质的乾坤大挪移。一般每家中留一个人,其余人等,大小孩子芽儿,则挨门挨户走动,做人口的特快专递。在“东头一片云头雨,西边仍是烈日晴”的大庄子,东头和西头的两户人家,可能一年中也不见得碰面,但春节这一天是大家的团拜会和新闻发布会。如果把人们积累了一年的唠磕捆扎捆扎,就是一部村庄年鉴了。人们头碰头地交换农讯,笑谈生死,再沉再重的话头,也被你来我往的打趣消解成吃饭睡觉喂猪打狗般的寻常事。
街口上攒集一大帮子老头站着说话。多年如是。风瑟瑟地,天在这刻把他们变成覆雪的庄稼。如果不细看分辨不清那些面孔的变化。人员的更叠自有规律。在一片雪开成一朵花的间隙,到年纪的老人老去了,新变老的老人接着做这道填空题,无限循环数维持着村庄生命的微妙平衡。
岁月是个最公平的染发师。它那种不落痕迹的手艺,会在合适的火候和年龄把黑发染成斑白,灰白,素白。
就像飞雪,今年更比去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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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川 发表于 2005-03-25 23:27 | 分类:乡间折子 | 评论: 4 | 浏览: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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